slu1992

流年

本命年最后一个月，回到广州一所大学上了几天课。在逼仄的香港，很多人觉得要体验一把内地大学，八人大宿舍，骑着单车，徜徉林荫小道，觉得那才是青春。以前我认为那是伪情怀，因为他们不知道宿舍深夜断网的痛苦，后来发现，国内大学青春的性价比还是高些，比如步行范围内总能找到平价的宾馆。

回流校园成为很多中年人救赎青春的方式，遇到一个小天或田小姐，消弭当年疲于奔命而错过的爱情。老王曾说，人生是一个受锤的过程，奢望一天天消逝。这并不通用于企业家，准确来说，是有钱人，对于爱情的奢望总是随着发际线后移而渐长，几十万MBA学费只是入场门槛。当然，救赎青春也是丰俭由人，比如我一个高中同学，别人逃课时，他逃音乐美术课自习，别人在谈三年姑娘时，他在谈三年高考五年模拟，最近他也回到校园，追忆朋友，感叹时光，正儿八经地觉得青春无悔，拍一张照片，配一段感伤青春的文字，虽然下标是小米手机，但依然感动常在。

后来我也明白了，救赎青春是一个伪命题。青春不需要救赎，青春更像日本片里的女优，只要大脑配合，都能意淫自己有过，如果财富也配合，甚至能在被窝里过。前阵子欧盟不承认中国市场经济，这是有失公允的。这个国度，婚姻，自由，青春，呼吸，人大，政协，宗教都明码标价。四十岁以后，如果还觉得青春缺席，往往只是缺钱。

在大学的几天里，百无聊赖。台上一位中年胖妇，用拙劣的演示文稿来教导如何做好演示文稿，没办过企业的教授，来教授如何创办企业。幸好认识了隔壁桌小伟，他本校在读，工商管理和英国文学双学位，给我详细解答了诸如哪个食堂好吃、哪个窗口大妈打菜豁绰等困惑。

小伟跟我谈了很多狄更斯和毛姆，作为回报，我跟他说了很多惠更斯和欧姆。小伟是广州人，在广州念的初中高中和大学。相比潮汕人称兄道弟请饭喝酒，我更喜欢广佛人的市侩，真实而有边界，连同女人吃醋，可以一并列入中国民族的传统美德。

不同的大学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上课都不是主菜，翘课才是。我们逃出昏沉的大教室，游荡校园。

“念文学要写诗吗？”走在路上，我问。

“追姑娘的时候要写。”

“那你有姑娘吗？”

“我不写诗。”小伟答道。

“一辈子很长，要找个有趣的人。” 我没话接话茬。

“对，要找个有趣的有钱人。”

“自己奋斗也行，别让姑娘坐在单车上哭。”

“诶，尽量别让自己坐在单车上，看着喜欢姑娘在别人的宝马车里哭。”

我默不作声，不算宽敞的校道上不时有几部深圳牌的豪车飞驰而过。

走了好一段，我环顾一周，忍不住又问：

“怎么一路都不见什么美女？”

“美女一般都不出来，那有一个。”，小伟漫不经心地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哪？那没人呐。”

“车里”，小伟又指了指，不远处一部停泊路边的奥迪TT。

“二手奥迪。”我安慰道。

“我们家也就差一点，二手奥拓。”小伟笑着说。

我们信步到一个操场，夕阳四十五度斜打在主席台，两侧观众席上坐着大片青年男女，谈笑甚欢，像河塘里凫着水的野鸭。有一个社团的姑娘在拍集体照，侧腿正对着我们走过的草地，笑靥如花，正好几瓣紫荆在夕阳和风里不慢不紧地飘落。我心想，这才是青春片里校园的模样。没几步，脚踩到什么东西，抬腿一看，是一包开过的杜蕾斯包装。

晚上我独自去了小伟推荐的兴盛街。每个城市都有一处相似的地方，气温偏低，有音乐暖场，灯光昏暗，欲望在闪亮，款爷吞云吐雾，辣妹肆意舞动。那晚有球赛，横竖三条大街不知疲倦地热烈，黑白黄三个人种交融在不同的酒精里，这里很纯粹，纯粹的正如同一个世界，同一梦想——球赛和姑娘。

我随意坐下一间酒吧，点了杯龙兰舌。隔壁坐着两个油光可鉴的中年男子和三个桃腮粉脸的年轻姑娘。

“五！”，“十！”，“二十！”，“哈！你输了，喝！”，其中一个男子笑得有点淫邪。胸部傲人的姑娘撒娇道：“哥，我真不能喝了！”，“不喝？可以，亲我一下！”，“讨厌，你真坏！”，姑娘娴熟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娇嗔地迅速推开，“我要上厕所！”，“我们一起去！”，男子一脸放浪，“讨厌！流氓！”，姑娘娇笑着甩开他的手，摇曳地走开。

我结账离开酒吧，打开手机搜寻附近摩拜单车，在偏远角落扫开一台。骑过来时的一路光影明灭，路边依旧停满粤港两地牌的豪车，只是比白天校园里高了几个档次。

我在冷寂的主干大街上骑了一段，一处店面灯火明亮，外面停满各式各样的互联网租赁单车。抬头一瞥，米白的霓虹亮着“不打烊书店”。走进店里，是两层阁楼。上层有一把近乎民谣的嗓音沉吟，声色撩人，今晚主体是“发现中国的梵高”。逼仄的中庭放着一张长桌，放着投影仪和音响设备，周遭围满神态困乏但眼睛发亮的青年。是时已经凌晨两三点。

“他说，‘老师，我画的是在一位少女在等待中的思绪。’我一下子被他的话和画所震撼，他不就是中国的梵高吗……还有一次我们在四川大凉山……”

我似乎刚好赶上沙龙的高潮，但内容并没有让我耳朵高潮。我穿过逼仄的人堆，怯步走到靠窗的几个咖啡卡座，均坐满，我挨身靠着附近一面墙。离我最近的一个卡座对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和一脸粉稚的年轻姑娘。

“我在美国留学学的就是现代主义建筑学，我们苏州人出过一位世界级大师，知道是谁吗？贝聿铭！对，就是设计香港中银大厦的那个！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他设计的苏州博物馆，掩门而入，就是一副中国水墨丹青，他运用了……”

年轻姑娘听得一脸迷醉。我心里闪过几幕王家卫式的镜头，不知今晚他们会不会跟酒吧里那几对男女在廉价的宾馆相遇。突然，中年男子顺手从口袋掏出手机，不小心滑落一张名片，我瞥见地面，几个朱红头衔格外显眼——广州恒大地产销售经理。

从书店出来，已经凌晨三四点，停在店外的摩拜单车已被人骑走，我扬手招了一辆的士，我颓坐在车后座，电台恰好放着王菲的歌。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紫微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车窗外树影摇曳，路灯撒在天上，阴茎倒挂下来，像无数个还在学校的夜晚。